作者:李俊廷醫師|艾苜中醫診所
文章初稿:2026 年 9 月 08 日
最後內容更新:2026 年 9 月 08 日
昨天,又是一個新學期的開始。
上課前,我跑去找系主任聊了一下天 XD
聊著聊著才突然驚覺:
現在的學生,竟然已經來到第 17 屆了。
算一算,跟我已經差了整整 15 屆。
那一瞬間真的有點恍神。
以前坐在教室裡、看著老師在台上講課的人是我;現在換成自己站在教室前面,看著一群比自己晚了十五屆的學弟妹。
突然有一種:
「所以……我現在已經是學長伯了嗎?」Orz
不過每到新學期,我都會重新想一次:
為什麼在臨床工作已經很忙的情況下,我還是願意花時間回學校教書?
答案其實一直沒有太大的改變。
我希望後面的學弟妹,在學習中醫、準備進入臨床,甚至開始思考自己的醫師職涯以前,可以比我們當年多一點系統、多一點方向,也多一點心理準備。
為什麼我還是願意回到學校教中醫?
我一直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大師。
也不認為自己目前走過的路,就是一條「標準答案」。
只是因為,我們也曾經這樣一路走過來。
曾經不知道怎麼把厚厚的中醫理論真正運用到患者身上;
曾經第一次面對患者時,才發現「會考試」和「會看病」真的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;
也曾經在開始執業之後,慢慢發現一位醫師真正需要面對的,遠遠不只是醫學知識。
臨床判斷、醫病溝通、持續學習、職涯選擇、生活與工作的平衡,甚至如何在快速變化的醫療環境裡找到自己的位置,這些都是成為醫師之後才會逐漸浮現的課題。
很多事情,真的只有走過才會知道。
所以如果自己曾經跌跌撞撞累積下來的一些經驗,能夠讓後面的學弟妹在面對未來時,多一點準備、少一點措手不及,我想這就是我願意繼續回來教書很重要的原因。
中醫教育,不只是把課本內容教完
以前當學生的時候,我可能會覺得:
老師的工作,就是把該教的內容教會學生。
但自己真的開始教書之後,我越來越覺得,事情好像沒有這麼簡單。
醫學教育真正重要的,不只是知識傳遞,而是幫助學生建立一套面對未知問題的方法。
尤其是中醫。
從經典、方劑、中藥、診斷,到真正進入臨床,每一個階段都需要大量的整合。
同一個方劑,不是背完組成和功效就結束了。
為什麼在這個患者身上可以用?
為什麼另一位患者看起來症狀很像,卻不適合?
如果病人的表現和課本不完全一樣,下一步該怎麼思考?
這些東西,很難只靠背誦得到答案。
所以我現在在準備課程時,常常會不自覺加入越來越多臨床案例、判斷邏輯,以及自己曾經犯過錯、想不通或後來才慢慢理解的地方。
因為對我而言,
真正有價值的教學,不只是告訴學生「答案是什麼」,而是讓他知道「為什麼會得到這個答案」。
前輩真正能做的,不是替後輩避開所有的坑
幾年前,我曾經聽 Casper 醫師分享過一段話。
原文我現在已經記不得逐字逐句,但那個概念,我一直非常喜歡。
大意是:
前輩指點晚輩的目的,不是幫他把人生所有的冤枉路都避掉,也不是看到前面有坑,就馬上叫他不要走。
真正可以做的,是告訴他:
這個坑大概有多深。
裡面的水可能有多冷。
如果真的決定跳下去,最好先準備哪些裝備。
至於最後要不要跳,
仍然應該由他自己決定。
我一直覺得,這個比喻非常適合醫學生教育,也很適合醫師職涯。
因為我們常常會用自己的經驗告訴年輕人:
「這條路很辛苦。」
「這個領域不好走。」
「這件事最好不要做。」
但問題是——
我們走過的人生,不等於他們即將走過的人生。
也許我們當年覺得是一個坑的地方,對下一個人來說,裡面反而藏著全新的機會。
他真的跳下去之後,可能看見以前沒有人注意過的風景;
可能找到自己真正有興趣的領域;
甚至可能遇到前輩從來沒有看過的「海底生物」。
那麼幾年之後回頭再看,
那還是一個坑嗎?
或許不是。
或許那反而成為他人生裡一段無可取代的經歷。
有關於陳欽章(Casper)醫師演講更完整的內容可見:
深夜十談系列:想轉職又怕以前白努力?從牙醫跨界創業看懂第二職涯
我不希望學生最後只是複製老師
這也是我這幾年對「教學」越來越深的一個體會。
我並不希望學生最後變成另一個我。
事實上,我也不認為一個好的老師應該要求學生複製自己的道路。
因為每個人的個性不同。
喜歡的疾病領域不同。
擅長的事情不同。
對醫師這份工作的期待也不同。
有人喜歡臨床,有人喜歡研究;
有人未來可能投入教學;
有人會進入醫療管理;
也有人可能把中醫帶到我們現在完全想像不到的領域。
所以我更希望自己扮演的角色,是把目前看過的世界攤開一些給學生看。
告訴他:
這條路大概長這樣。
那個地方可能比較難走。
這個選擇可能付出什麼代價。
另外一條路又可能有什麼風景。
接著,
讓他自己選。
老師不是替學生決定人生的人。
老師比較像是一個曾經走在前面一點的人,把手上的地圖交給下一個人。
至於最後他要走去哪裡,
應該由他自己決定。
臨床教學最大的價值,是把「走過的路」整理成學生能使用的經驗
醫學生在學校裡會得到很多知識。
但真正進入臨床之後,常常會發現一件事:
現實世界不會按照考題出現。
患者不一定會把所有典型症狀一次送到你面前。
一個疾病可能同時有很多問題。
同一套治療方法,也不一定適合每一個人。
因此,我現在越來越重視把「臨床思考」放進教學裡。
包括:
如何從患者的主訴開始整理問題;
如何判斷哪些資訊重要、哪些只是雜訊;
如何把理論、方劑與臨床情境串在一起;
以及遇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時,怎麼繼續找答案。
如果說學校教育是在建立地圖,
那麼臨床教學,很大一部分就是在告訴學生:
真正走上這張地圖時,路面可能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平。
但只要知道怎麼判斷方向,就不一定要害怕迷路。
然後,我的講義每年都會「失控」
講完比較嚴肅的部分,再回到每學期都會發生的現實。
就是——
我的講義又開始自己長大了。
每年開學前,我幾乎都會跟自己說:
「今年不要再加那麼多東西了。」
「稍微更新一下就好。」
「學生已經很多東西要讀了。」
嗯。
通常這個決心維持不了太久 XD
看到一篇新的研究:
「欸,這個學生應該知道。」
加一頁。
最近門診遇到一個很典型的案例:
「這個以後臨床一定會遇到。」
再加。
突然想到自己以前當學生時一直搞不懂的問題:
「如果當年有人跟我這樣解釋,我應該會輕鬆很多。」
好。
再加兩頁。
於是上課前一天還在修改。
上課當天早上還在補。
然後看著投影片數字不斷增加,開始懷疑:
到底是我在準備這門課,還是這門課本身具有自我繁殖的能力? Orz
為什麼我的教材每年都在改?
後來我想了一下。
其實,教材每年都在改,未必是一件壞事。
因為我自己,也還在學。
今年的我,跟去年的我不完全一樣。
新的患者會帶來新的問題。
新的研究會改變我們原本的理解。
學生提出的一個問題,有時候也會迫使老師重新思考:
「我原本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,真的講得清楚嗎?」
有些以前只能按照課本解釋的內容,經過更多臨床經驗之後,會開始有不同的理解。
而新的理解,又會重新回到下一年的課堂。
所以我現在反而會覺得:
如果有一天,我的教材連續很多年完全沒有改變,那可能才是一件值得擔心的事情。
因為醫療在前進。
學生在改變。
社會對醫師的期待也在改變。
老師如果完全沒有變,
那反而有點奇怪。
教學其實是一種「教學相長」
以前我們常聽到「教學相長」。
真正開始教書之後,才越來越理解這四個字。
表面上看,是老師站在台上教學生。
但實際上,每一次準備課程,都會逼著自己重新整理那些原本以為已經知道的事情。
學生提出的問題,也常常讓我重新思考。
有時甚至會出現:
「欸……這個問題問得很好,我以前怎麼沒這樣想過?」
XD
所以我現在其實不太把自己看成一個站在終點教別人的人。
比較像是:
我只是比學生稍微早走了一段路,現在一邊繼續往前走,一邊把目前看到的東西告訴後面的人。
也許幾年後,
他們其中有人會走得比我更遠。
甚至回過頭來告訴我:
「老師,那時候你講的東西,現在其實有新的答案了。」
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,
我反而會覺得很開心。
因為那代表教育真正發生了。
新學期,我希望學生帶走的不只是方劑與答案
新學期又開始了。
面對這群已經和我差了十五屆的學弟妹,我希望自己能做到的,其實很簡單。
把目前最好的自己,放進課堂裡。
把自己看過的、犯過的錯、想過的問題,以及一路走來累積的經驗,盡可能整理給他們。
不是為了告訴他們:
「你們以後一定要這樣走。」
而是希望有一天,
當他們真正走到某一個人生的坑旁邊時,
腦中會突然想起:
以前好像有人跟我說過,
這個坑大概有多深。
水大概有多冷。
要跳以前,最好帶什麼。
然後接下來,
由他自己決定。
因為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。
你以為前面是一個坑。
直到真的跳進去、游了一段路之後,
才發現——
那其實可能是屬於你的那片海。
新學期,繼續努力。
學生在成長。
而老師,
也還在成長。
常見問題 FAQ
為什麼臨床醫師還需要參與醫學教育?
臨床醫師能把實際診療經驗、醫病溝通與臨床判斷帶回課堂,幫助醫學生理解課本知識如何真正應用在患者身上。對醫學生而言,這種從理論連結到臨床情境的訓練,是醫學教育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。
中醫學生從學校進入臨床,最大的差異是什麼?
學校教育主要建立理論、診斷、中藥與方劑等基礎知識;真正進入臨床後,則需要進一步學習如何整合資訊、做出判斷,以及面對沒有「標準答案」的患者。從「知道知識」到「能夠應用知識」,通常是中醫臨床學習的重要轉折。
老師應該幫學生避開所有職涯上的錯誤嗎?
不一定。前輩的經驗可以幫助年輕醫師了解不同選擇可能面對的風險、代價與機會,但每個人的能力、興趣與人生目標不同。好的職涯教育不是替學生選路,而是讓學生在資訊更完整的情況下,做出屬於自己的選擇。
為什麼醫學課程需要持續更新?
醫學知識、研究證據與臨床環境都會持續改變。即使是中醫教育,也需要在經典理論與傳統基礎上,不斷加入新的研究、臨床經驗與現代醫療思維。教材持續更新,某種程度上也代表教師仍持續學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