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李俊廷醫師|艾苜中醫診所
文章初稿:2026年 9 月 4 日
最後文獻檢索與內容更新:2026 年 9 月 4 日
這幾年,如果要問我:「哪一個工具最明顯改變了我的工作方式?」
我的答案大概會是——AI。
我是李俊廷醫師,一名中醫師,也是艾苜中醫診所診的創辦人。除了平常在診間看診之外,目前也擔任學士後中醫系的兼任教師,以及成功大學 Maker Factory 的講師。
這幾年因為臨床、教學與寫作的需求,我算是蠻早就開始把各種 AI 工具放進日常工作裡的人。
從找文獻、整理研究、準備課程、製作衛教資料,到協助處理一些高度重複的工作,我必須承認:
AI真的幫我們省下了很多時間。
但也因為用得越來越多,我反而越來越確定一件事情:
未來真正拉開差距的,可能已經不是「會不會使用AI」,而是你有沒有能力成為AI的「指揮官」。
AI很會整理資料,但「整理資料」不等於「做出醫療判斷」
很多人第一次接觸生成式 AI,最直覺的方式就是拿來問問題。
「我這個症狀可能是什麼病?」
「這個檢查數字正常嗎?」
「這篇論文在講什麼?」
「這個藥有沒有副作用?」
這當然非常方便。
以我自己的工作來說,過去可能要花半小時搜尋、整理的資料,現在AI幾分鐘內就能先整理出一個架構。
但是,用久了就會發現一個很重要的問題:
AI很會做摘要,但摘要跟臨床判斷,其實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。
例如,同樣是一篇醫學研究,AI可以很快告訴你研究人數、治療方法與結果。
可是醫師真正會繼續追問的是:
這群研究對象,跟我眼前這位患者真的一樣嗎?
研究結果雖然達到統計顯著,差異在臨床上真的重要嗎?
研究使用的劑量、製劑、治療方式,跟現實世界相同嗎?
如果患者同時還有其他疾病,甚至正在服用好幾種藥物,這篇研究的結論還能不能直接套用?
這些「眉角」,通常才是真正需要專業判斷的地方。
一篇大型系統性回顧甚至發現,目前許多醫療大型語言模型的研究,仍集中在考試題目、醫學知識與診斷表現,真正使用真實病人照護資料驗證的比例仍然不高。[1]
所以,我比較喜歡把AI想像成一位:
速度非常快、資料整理能力很好,而且永遠不會喊累的研究助理。
只是這位研究助理有一個很大的問題——
偶爾會非常有自信地講錯話。
AI最可怕的,不是「不知道」,而是「不知道自己不知道」
這就是近年大家常說的 AI hallucination,也就是「AI幻覺」。
AI可能產生一段看起來非常合理、語氣甚至比醫師還有自信的答案,但裡面的資料可能是錯的,甚至連引用的論文都有可能不存在。
2026年的一篇系統性回顧指出,醫療AI的幻覺可能包括錯誤的治療敘述、不正確的病歷摘要,甚至虛構參考文獻。因此目前研究的重要方向之一,就是如何透過可信資料庫、RAG(Retrieval-Augmented Generation)、人工覆核等方法降低這類問題。[2]
所以以前我會開玩笑說:
有時候拿著症狀一直問AI,頭痛問著問著變腦瘤,肚子痛問到最後好像又變癌症。
前陣子 Threads 上「怎麼問都是癌症」的笑話很好笑XD
但如果真的拿AI來幫自己下診斷,就不一定這麼好笑了。
而且這件事情也不是「免費版AI才會發生」。
即使是能力更好的模型,一樣可能產生錯誤。真正需要注意的是:它使用什麼資料、能不能指出來源、來源可不可信,以及最後有沒有人去確認答案。
那麼,我怎麼看2027年的醫療AI?
如果根據現在看到的發展,我認為2027年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變化:
AI會慢慢從「幫我們回答問題」,走向「幫我們完成工作」。
這可能才是真正影響醫療產業的下一步。
美國醫學會(AMA)2026年的調查顯示,81%的受訪醫師已經在專業工作中使用某種AI工具,比2023年的38%增加一倍以上。
而目前最常見的用途,並不是讓AI自己決定患者得什麼病,而是協助整理醫學資訊、臨床文件與行政工作。
這其實跟我的觀察非常接近。
趨勢一:AI會接手更多「重複性的醫療工作」
我很期待的一個方向,就是讓AI處理掉醫療現場大量重複、但又不得不做的工作。
例如病歷初稿、門診摘要、衛教資料、轉診摘要、醫療文件整理,甚至部分患者訊息的初步分類。
近年很受到注意的 Ambient AI Scribe,就是其中一個例子。
簡單講,它可以在取得適當同意與符合隱私規範的情況下,協助整理醫病對話並產生病歷草稿,再由醫療人員確認。
2025年發表於《NEJM AI》的隨機試驗已經開始評估這類工具在真實臨床工作的影響。[3]
另一項跨六個醫療體系、263名臨床人員的研究則發現,使用環境式AI病歷工具30天後,臨床人員自述的文書負擔、下班後處理病歷時間以及burnout等指標有所改善。[4]
當然,這不代表每一套AI系統都有相同效果。
但至少讓我們看到一件事情:
AI真正有價值的地方,可能不是幫醫師「取代思考」,而是幫醫師「把時間拿回來」。
如果AI可以幫我少打一點病歷,我其實更希望把那些時間拿來好好聽患者講話。
趨勢二:未來的醫療AI,會更重視「有根據地回答」
現在的大型語言模型,有一個根本性的問題:
它非常會「生成文字」,但生成文字不代表資料一定正確。
所以我認為接下來一個很重要的方向,就是讓AI不要只依靠自己模型裡原本的資料,而是能夠去搜尋可信的醫療資料庫、臨床指引或指定文獻後,再整理答案。
這就是目前常被討論的 RAG。
2025年的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顯示,在生物醫學應用中,把LLM與外部可信資料來源結合,整體而言可以改善模型表現。[5]
這對醫療尤其重要。
因為真正理想的醫療AI,不應該只告訴我:
「答案是A。」
而是應該告訴我:
「根據哪一份指引、哪一篇研究、什麼樣的患者資料,我認為A比較可能。」
然後再由醫療人員判斷這個答案到底適不適合眼前這個人。
所以我常說:
AI可以當第二雙眼睛,但不要讓它變成最後一顆腦袋。
趨勢三:穿戴裝置+AI,會讓健康管理走出醫院
另外一條我很注意的發展,是AI與穿戴式裝置、感測器及digital biomarkers的結合。
以前我們對健康的認識,常常來自:
一年做一次健康檢查。
某一天量一次血壓。
生病了才去醫院做檢查。
但是現在的手錶、戒指、貼片與各種感測器,可以持續記錄心率、活動量、睡眠甚至其他生理訊號。
相關系統性回顧也顯示,目前研究已經嘗試利用穿戴裝置與手機產生的資料,搭配machine learning分析睡眠、壓力、神經疾病與其他健康狀態。[6]
我覺得這背後真正有價值的地方,不是:
「我們每天可以收集十萬筆數據。」
而是:
AI能不能幫我們從十萬筆數據裡,找出那一筆真正值得注意的改變。
這可能會讓未來的健康管理從「生病之後找問題」,慢慢往「在趨勢改變時就注意到問題」前進。
當然,健康數據的改變並不等於疾病診斷,穿戴裝置也不能取代必要的醫療檢查。
但它可能成為一個很重要的提醒工具。
趨勢四:2027年,我認為大家會越來越常聽到「AI Agent」
這可能是我認為接下來最值得觀察的一個詞:
Agentic AI,或稱AI Agent。
過去的生成式AI比較像:
「你問一個問題,它回答你。」
未來的AI Agent比較像:
「你給它一個目標,它自己拆解工作、尋找資料、使用不同工具,最後把任務完成到某個階段。」
2026年《npj Digital Medicine》已經發表醫療Agentic AI的scoping review,整理目前AI Agent在醫療工作流程、影像、急診、腫瘤與其他領域可能的應用。[7]
不過這裡我要特別踩一下煞車。
目前Agentic AI在醫療仍然屬於相當早期的階段。
真正經過病人臨床驗證的研究仍然有限,包括安全性、責任歸屬、資料隱私與AI可以自主做到什麼程度,都還需要建立規範。
所以2027年我期待看到的,不是「AI醫師自己看完整個門診」。
我反而比較期待:
AI可以把一連串重複工作的80%先完成,剩下20%交由專業人員做真正重要的確認與決策。
這可能會是比較實際的未來。
那中醫呢?AI會不會改變中醫?
我認為會。
而且這一塊其實非常有趣。
近年的研究已經開始把AI應用在舌象、脈象、問診資訊、辨證以及多模態資料整合上。
2026年《Journal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al Sciences》的回顧就整理了AI、多模態資料與大型語言模型在中醫診斷數位化上的發展,同時也指出中醫資料仍面臨客觀化、標準化與重複性等問題。[8]
舌診可能是目前最直觀的一個例子。
因為舌象本身就是影像資訊,所以非常適合進行影像辨識。2026年的一篇研究整合了AI舌診相關研究,也顯示這個領域正在快速發展。[9]
但這裡一定要講清楚:
這不代表我們現在拿手機拍一張舌頭,AI就可以知道你全身有什麼問題。
目前不同研究使用的拍攝設備、光源、疾病族群與模型都可能不同,研究之間的異質性也很高。
因此我反而更期待AI在中醫裡扮演另外一個角色:
把以前很難記錄的「臨床脈絡」,變得更容易被保存與追蹤。
例如舌象影像的長期變化、症狀時間軸、睡眠、飲食、排便、月經,以及治療前後不同資料之間的變化。
中醫有很大一部分的特色,本來就在於觀察一個人長時間的整體狀態。
如果AI能幫我們把這些資訊更有系統地保存下來,我認為它真正帶來的價值,可能不是「取代中醫師辨證」,而是:
幫醫師看到以前容易被忽略的長期變化。
我最期待的醫療AI,是把「人」重新放回醫療中心
這大概是我對AI最期待的一件事情。
我並不希望未來的醫療變成:
患者坐在診間看手機。
醫師坐在對面看電腦。
最後兩個人都在跟AI講話。
醫療行業有一個非常特殊的地方:
我們處理的不只是資料,而是一個人。
有時候患者說:
「最近都還好。」
但是停頓了兩秒。
你再多問一句,才發現他已經三個月沒有睡好了。
媽媽說孩子只是「最近胃口比較不好」。
繼續問下去,可能才會發現孩子其實同時有鼻塞、打呼、偏食甚至體重變化。
這也是我在臨床上一直很重視的事情:
真正的問題,常常不是第一句話就會出現。
很多時候需要醫師觀察、追問,再把很多看似沒有關係的線索慢慢拼起來。
這部分,我目前仍然認為是醫療非常重要的核心。
所以如果AI可以幫我們整理病歷、整理文獻、整理數據,甚至先完成大量重複性的工作,我反而覺得:
很好。
把時間還給醫師。
讓醫師可以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人身上。
一般民眾,到底應該怎麼用AI幫助自己的健康?
我會給大家一個很簡單的原則:
把AI當「健康資料整理員」,不要直接把它當成「你的主治醫師」。
看完一份健康檢查,可以請AI幫忙把專有名詞翻成一般人看得懂的語言。
如果最近有很多症狀,可以請它幫忙整理症狀出現的時間軸。
準備去看醫師之前,可以請AI幫忙整理:
「根據我目前提供的資料,有哪些問題值得帶去問醫師?」
甚至可以問:
「有哪些警訊出現時,我不應該再繼續問AI,而應該直接就醫?」
這些我都覺得是很好的使用方式。
但是,如果問題變成:
「請直接告訴我是不是癌症。」
「我可不可以自己把這顆藥停掉?」
「不用去醫院,直接告訴我應該吃哪個藥。」
那就已經超過目前一般生成式AI適合扮演的角色。
另外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:
不要隨便把完整姓名、身分證字號、病歷號碼或其他高度敏感的醫療資訊,上傳到隱私政策不清楚的AI服務。
AI很好用。
但健康資料的隱私,一樣需要保護。
2027年,我真正期待的不是「AI取代醫師」
如果要我用一句話總結自己對2027醫療AI的觀察,我會說:
AI會從「幫我們找到答案」,開始走向「幫我們完成事情」。
也正因如此,我反而覺得人的角色會變得更加重要。
我們需要知道:
什麼問題值得問。
哪些資料值得相信。
AI什麼時候可能講錯。
什麼工作可以交給AI。
以及——
什麼事情一定要由人負責。
所以未來真正重要的能力,可能不只是學習更多Prompt,也不只是知道哪一套AI最厲害。
而是:
學會成為AI的指揮官。
不要讓AI取代你的專業,
而是讓AI放大你的專業。
對醫師是如此。
對老師是如此。
對每一位想利用AI改善自己健康的人,我想也是如此。
科技真正好的地方,不應該是讓醫療少一點人味。
而是幫我們把時間,從那些大量、重複、機械性的事情裡拿回來,
重新放在真正值得由「人」完成的事情上。
這次會我有這系列的文章,起源於白袍人生學院創辦人 張益豪醫師 號召發起這項『集結多科別多領域的多元視角』一起看待這件醫療與AI的重要議題。 想看更多多面向醫師的觀點,請看這篇文章『 我所看見的 2027 醫療 AI 藍圖』
參考文獻(References)
[1]. Bedi S, Liu Y, Orr-Ewing L, et al. (2025). Testing and Evaluation of Health Care Applications of Large Language Models: A Systematic Review. JAMA, 333(4), 319–328.
DOI: https://doi.org/10.1001/jama.2024.21700
[2]. Basu S, Huynh B. (2026). Mitigating hallucinations in healthcare AI: a systematic review of evidence-based strategies. BMC Health Services Research, 26, 1115. DOI: https://doi.org/10.1186/s12913-026-14851-1
[3]. Lukac PJ, Turner W, Vangala S, et al. (2025). Ambient AI Scribes in Clinical Practice: A Randomized Trial. NEJM AI, 2(12).
DOI: https://doi.org/10.1056/AIOA2501000
[4]. Olson KD, Meeker D, Troup M, et al. (2025). Use of Ambient AI Scribes to Reduce Administrative Burden and Professional Burnout. JAMA Network Open, 8(10), e2534976.
DOI: https://doi.org/10.1001/jamanetworkopen.2025.34976
[5]. Liu S, McCoy AB, Wright A. (2025). Improving large language model applications in biomedicine with retrieval-augmented generation: a systematic review, meta-analysis, and clinical development guidelines.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Medical Informatics Association, 32(4), 605–615.
DOI: https://doi.org/10.1093/jamia/ocaf0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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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7]. Collaco BG, Haider SA, Prabha S, et al. (2026). The role of agentic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healthcare: a scoping review. npj Digital Medicine, 9, 345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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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9]. Liu L, Hu K, Zhou Y. (2026). Visualization analysis and clinical interpretability evaluation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-assisted tongue diagnosis. Digital Chinese Medicine, 9(2), 223–240.
DOI: https://doi.org/10.1016/j.dcmed.2026.05.004
官方資料與延伸閱讀
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. (2026). Physician Survey on Augmented Intelligence — AI usage among doctors doubles as confidence in technology grows.
U.S. 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. (2026). Artificial Intelligence-Enabled Medical Devices. FDA Digital Health Center of Excellence.
Centers for Medicare & Medicaid Services. (2026). CMS Interoperability Framework. Health Technology Ecosystem.
重要提醒
本文為醫療AI趨勢與健康識能之一般性衛教內容,其中對2027年的描述屬於依據目前研究與產業發展所做的趨勢觀察,並非對未來技術發展的保證。AI生成內容可能出現錯誤或不完整資訊,不能取代醫師診斷、醫療處置及個別化治療建議;若有實際健康疑慮,仍應由合格醫療專業人員進一步評估。
